2010.07.18.15:43

虚虚实实

没有电影里的情节,没有那么多的最后。我到医院的时候,姥姥还带着氧气罩,脸色蜡黄,一堆医生护士围在床边,但是已经没有了抢救动作——这时姥姥已经走了两分钟了。医生拿出来新鲜打出来的纸,后来我才知道是心电图。医生跟妈妈叙述之前是怎么抢救的,报了死亡时间,我看出医生也很为难。护士跟妈妈确定了输氧的总共时间——155小时,给姥姥把氧气罩摘下,其他管子拔掉。接着人就都退出去了。

我一直不知道“快不行了”是什么样的状态,我曾经以为就是身体很不舒服。七月初妈妈打电话聊到姥姥又住院了,说是病危,估计就是要一直住下去了。我问大概能住多久,妈妈说估计是一两个月吧,后来还说了说医院的条件什么的。同学问我是不是要赶紧回去了,但是我还天真地以为应该跟姥姥每次去化疗一样吧,不用着急。

前不久还在上海跟大舅吃了饭,他也提到了姥姥的病,虽然透露出遗憾的神情,但是还都是很镇定的,我再次给自己一个确定。

从上海回来的当天,我到家了妈妈才从医院回来,说那天姥姥状态不好。我问她多长时间去看姥姥一趟,妈妈说每天下班都去啊。这时我才隐隐觉得或许情况真的没有我想象中的好。第二天我问妈妈今天什么时候去医院,“今天早点吧,洗完衣服就去,下午两点走吧。”我干完自己的事,等妈妈跟护工联系完准备出发。临走的时候护工还说姥姥的情况跟昨天一样,但是挺平稳的。

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地铁里人怎么那么多,忘记是哪一站,上来了很多人,他们嘴里还碎碎念说今天的地铁怎么这样。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灵境胡同那站停了很久,我还问我妈这是哪一站啊,怎么停这么长时间,是换乘站么?

从宣武门出来,我妈就接到了我爸的电话,说护工打电话说姥姥血压心跳都有点低。我翻看自己的手机,也发现了一个未接电话。我妈说重复了n遍说知道了,最后都有点急了。挂了电话没走几步,护工又来电话了,那时我们已经在医院楼下了。

我觉得一开始我和我妈都有点懵,但是很快就回过神来,听医生说抢救,然后通知其他人。妈妈跟医生护士简单地沟通的时候,我看着姥姥,确实不如以前鲜活了。我从来没接触过死亡,摸了摸姥姥的手,觉得还是温温的。什么是死亡?

医生说具体手续明天才能办,护士说寿衣医院门口有卖的医院太平间也有卖的,尽快去办,过一会僵了就不好穿了,看看谁给姥姥擦擦身体。我相信妈妈也一定像我一样没有这方面的经验。护工帮着我妈打水,然后给姥姥擦了擦身体,我跑出去通知大家情况。相信之前护工在姥姥抢救的时候已经一一打了电话,大家都在往医院赶。进了屋,听护工再详细地讲了一下过程。其实也没有什么详细不详细,一共就那么十几分钟,各种数据慢慢降低。护工说上午姥爷还来过,还好好的呢。

很快小舅来了,很凝重,平静地听完了护工的再次叙述。之后一起去看寿衣,寿衣的价位、颜色、面料、做工、多少件……这些才让我觉得我还是活在一个现实的世界。后来,妈妈让我看看大舅和姥爷来没来,让我去接一下。我就直奔7层病房了。

病房里一个人都没有,不知道什么时候护士已经把姥姥的嘴和鼻子里塞上了棉花。我摸摸她的手,已经凉了,额头还有些温度。之后向妈妈报告他们还没有到,结果我妈说是让我去一层大门口接。其实我是想再多看姥姥一眼吧?

大家终于到齐了,护工又讲了抢救全过程,我觉得自己听得越多就反而越觉得或许再摇摇姥姥还能醒似的。

每个人的悲恸

我自己

其实我并不懊悔我晚了两分钟,而没有看到那个最后一面。因为我知道生活不是电影,或者即便姥姥撑到我来了,也可能已经没有力气张口对我说点什么,甚至再看我一眼。时间就是这样,每一分每一秒做着它该做的事情。

我已经很满足了,因为我至少是我们这一代里跟姥姥接触时间最长的了。小时候每到放暑假都要去姥姥家住一段时间,那时候最开心的是姥爷带着出去玩,买好吃的吃,晚上挤上姥姥的床跟姥姥一起躺着听相声听评书。没有相声的时候,就让姥姥给讲,那几个老段子真是翻来覆去怎么都听不腻。姥姥平时还会给我做小冰棍、冻瓷瓶酸奶,总是让我对那个冰箱充满了期待。后来上学忙了,假期就不会在姥姥家住了,但是每次去还是能看到那个熟悉的大收音机,闻到熟悉的清凉油的味道。

自从姥姥查出来癌症之后,我还陪过几次夜。我一直都认为得癌症是很痛苦的,会很疼,所以总问姥姥是不是很疼。姥姥一直都说不疼,就是腿肿,做化疗的时候会有些恶心,一切看起来都挺平稳的。有一阵子医生甚至说,恢复得不错,因为算这种癌里活的久的了。其实再久,对于家属来说那都是很短的。现在看来,电视上宣传的那些得了癌症之后能活很久的人真的是个奇迹,我一直当是很普通的事呢。

妈妈

我和我妈算是第一个见到过世后的姥姥吧。妈妈在向后来赶到的人说的时候都说我们只是晚到了两分钟,我相信她一定很遗憾。从之前动手术、放化疗开始,妈妈就尽可能地去照顾姥姥,其实累了很久,也真是见证了一切。我想我没办法安慰我妈,她自己一定认为她比我要坚强很多,我也是这样认为的。晚上躺在床上,我自己不可遏制地哭,也不是因为想到什么了,就是单纯地想哭而已。我想如果这时候要是有个人跑来跟我一块哭,那真是收不住了,没有什么好处。经历了这一切,我也知道了安慰都是徒劳,只是安慰者对自己良心上的安慰罢了。

小舅

小舅说姥姥15号见安瑞那天是精神最好的,还能说几句话,还能笑出来。小舅还说前一天他刚看过《入殓师》。事实是残酷的,或许小舅有些预感。但我觉得有预感,并且还预感对的人才是最痛苦的人。

大舅

大舅是姥姥三个孩子里最忙的,但是一有时间就会组织家庭聚会,吃饭或者出去玩。这次安排姥姥住院也一定要住最好的病房。这次带着全家从美国回来,也算是让姥姥看上了小孙女。这样看上去,一切是那样的圆满,在生者看来没有值得什么遗憾的了,这种圆满是不是也会让姥姥觉得世间还有那么多值得留恋的东西,这样走该有多不舍啊。

姥爷

姥爷说上午还是好好的,他还问过她要不要喝水。姥爷说手已经凉了,头也凉了,但胸口还是热的。姥爷指着姥姥盖着的单子说怎么单子还在动,其实那只是风吹过。姥姥和姥爷六十多年的相遇就在这一刻嗖地一下就变成了回忆。其实这一刻,不会有人哭天抢地,只是希望再等等或许这个梦可以醒。

爸爸

一秒钟地惊呆。

舅姥爷、舅姥姥、小姨

舅姥爷一家赶来,一进门舅姥姥就哭着冲到床边,沉重的气氛差点因此坍塌。这时候入殓师来了,要给姥姥穿寿衣了。于是大家帮忙给姥姥穿衣服,这时候大家也只能真实地相信她真的走了。

总结

出生和死亡的时间都是如此精准,但是人的感情却写不出这么精准。明天去八宝山送姥姥最后一程。如果一定要个总结的话,这篇文章就算是总结吧。

 

 

~ 由 somewhereibelong114 on 2010/07/19.

发表评论

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:

WordPress.com Logo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.com account. Log Out / 更改 )

Twitter picture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. Log Out / 更改 )

Facebook photo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. Log Out / 更改 )

Connecting to %s

 
加关注

Get every new post delivered to your Inbox.